第一则信息:美线合约谈判在即,2025年复盘,2026年预判。
第二则信息:FMC驳回船东紧急燃油附加费豁免申请,美线执法环境对船东不再友好。
表面上看,这两件事没有直接关联。一个是商业谈判,一个是行政监管。但把它们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共同的指向:美国市场的参与规则正在被重新书写,而船东——曾经这个市场的主宰者,正在失去话语权。
2025年美线的关键词,不是货量,不是运力,而是关税政策。
受反复变化的关税政策影响,美线货量总体受压。除了少数几周出现“赶末班车”式的着急出货外,大部分时间舱位都不是问题。货量疲软,舱位自然宽松。运费也在关税的反复横跳中起起伏伏。
2025年NAC固定价格美西在1900-2000美元/大柜,大型FOB BCO客户拿到的最低价在1500-1600美元左右。真正让船东感到“拧巴”的,是7月份之后出现的价格倒挂——FAK(即期运价)开始低于fixed(固定价格)。
手里握着fixed合约的船东陷入两难:用fixed运价订舱可能亏损;不用的话,又担心影响2026年续签。
船东在这一年里,其实已经“输”了一次。不是输给货主,而是输给了政策。关税的反复让市场失去了价格锚点,船东的定价权被一点点侵蚀。
进入2026年,市场的“底盘”似乎稳了一些。货量预计微增不到5%,运力投放从2024年的290万TEU放缓到120万-140万TEU。东南亚货量份额继续增加,关税政策总体趋于稳定。
但最大的变量,藏在红海。
红海绕航的影响被明显低估了。如果2026年红海恢复通航,这个时间点和节奏,将是影响供应端的最大变量。从目前船东的表态看,并没有统一和明确的时间表。跟绕航一样,回航的时间表也会被拉长。
货量微增、运力充足——谈判优势似乎在买方?表面上看是这样,但别忘了,红海这个“黑天鹅”随时可能飞出。船东手里的牌,其实不多。
如果说2025-2026年的货量、运力、价格变化,是市场层面的“正常博弈”,那么FMC的态度转变,则是制度层面的“深层地震”。
上周,FMC主席Laura DiBella驳回了部分船东就征收美线紧急燃油附加费免于提前30天通知的请求。这件事,表面是技术性操作,实则是信号释放:如今美国航运执法环境,对船东不再友好。
2024年红海危机时,船东提出紧急附加费申请,FMC很快就同意了,船东不用等30天。同样的“紧急情况”,同样的船东,同样的申请理由——结果却完全不同。为什么?
两个原因:操作流程变了,政治环境也变了。
2025年之前,FMC下属的贸易分析处职员收到申请后就可以直接批示。但2025年,FMC收回了审批权的下放。现在,任何special permission的申请都需要得到委员会的多数票批准。事情从“技术层面”变成了“政治层面”。
FMC五位委员,随着Laura DiBella今年1月被特朗普委派为主席,共和党占多数(三票)。Laura在声明中解释:船东的申请里没有写明增加的成本具体是指哪些、会持续多长时间、船东有没有采取措施减缓成本增加。只是笼统地说“成本增加”——这在她看来,不构成豁免的“正当理由”。
她还特别强调这是个人立场,不代表FMC官方态度。那么FMC官方态度是什么?——委员们全票否决。
FMC不同意豁免,不代表船东不可以加收紧急燃油附加费。只是要“乖乖”等30天——最快也要4月才能开始。但问题来了:美线合约里的燃油附加费BSC是拆出来的,每个季度调整一次。4月刚好是Q2开始,油价上涨意味着Q2的BSC也要涨。加上紧急燃油附加费,等于加两次价?船东的成本压力能转嫁出去吗?
德国集装箱航运公司Hapag CEO最近给出一个数字:每周增加4000万-5000万美元的成本。 对于规模更大的船司,这个数字更惊人。巨额的成本增加是实打实的,可惜如今船东得不到FMC的一丝丝“同情”。
早年美国还有自己的船东(APL、Sealand)时,在华盛顿还有很强的声音。如今,美国已经没有自己的船东了,全变成了“外国船公司”。
疫情期间,美线暴露的问题(天价运费、高额滞港滞箱费)被简单归结为“外国船公司”的贪婪。虽然FMC调查后得出船公司并没有串谋的结论,但美国进出口商们的怒火已经点燃。
美国海运改革法(OSRA 2022)应运通过,从多方面对船东征收滞港滞箱费和拒收订舱做出了限制。从那以后,FMC对船东的态度,就一直在“变调”。
这不是监管,这是“变相的惩罚”。惩罚的对象,是那些已经不属于美国的“外国船公司”。
把这两则信息放在一起看,会发现一个清晰的趋势:
从关税大战,到海关严苛执法,再到FMC“变调”——美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单一市场,正在变得越来越昂贵。不仅是金钱成本,更是合规成本、时间成本、不确定性成本。
船东曾经是规则的“适应者”,现在更像是规则的“被规训者”。
过去,紧急附加费可以快速落地;现在,需要等30天,还未必能获批。
过去,FMC是技术性的监管机构;现在,它越来越多地掺杂了政治考量。
过去,价格是谈判的核心;现在,舱位弹性、航线匹配、服务条款的优化,可能比价格本身更重要。
对于货主和货代来说,这意味着什么?
成本转嫁变难了:船东无法快速将成本转嫁给客户,就会倒逼他们在合约谈判中更加“斤斤计较”。货主可能会面临更多的“条款博弈”,而不是单纯的价格博弈。
运价波动可能加大:当FMC不再对船东“友好”,船东可能通过调整舱位、优化航线来对冲成本,导致运价的不确定性增加。
长期关系更重要:在不确定性增加的环境里,稳定的合作关系比单一的价格优势更有价值。2026年,部分船东已经开始允许每周舱保有10%-20%的浮动,这种“人性化”改动更加符合实际出货场景,也让船货双方关系更加融洽——这可能是未来几年美线市场为数不多的“暖意”。
从2024年的“豁免”到2026年的“驳回”,FMC的态度转变,折射出的是美国海运市场的大气候在变。船东的“好日子”结束了,但货主和货代的日子就真的好过了吗?
未必。
当规则越来越复杂,当监管越来越政治化,当参与成本越来越高——美国市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筛选玩家。留下来的,不一定是最强的,但一定是最懂规则的。
从关税大战到海关执法,再到FMC“变调”——美国这个市场,正在对所有参与者说一句话:欢迎来到“高成本时代”。